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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额尔古纳河边的俄罗斯族
发布日期:2015-03-04    作者:    来源:内蒙古日报

有这样一个民族,开朗、热情、奔放、好客,

当你踏进那鲜花盛开、树木葱茏的小院,

听着“木刻楞”里传出优美动听的俄罗斯舞曲,

你会沉醉其中不能自己……

带着兴奋,带着好奇,记者走进了额尔古纳河边的俄罗斯族聚居地。

 

跑死一匹马  买回“一把抓”

“就我家说起来吧,我这算是第三代了,我们这儿俄罗斯族,大部分是什么情况呢?爷爷都是汉族人,奶奶都是俄罗斯人。”维佳伊万利奇今年58岁,他的汉名叫曲德欣,是第三代俄罗斯族,也是原恩和俄罗斯民族乡乡长,风趣又健谈。

曲德欣的父亲伊万老人今年已经87岁了,他的汉名叫曲长山,是健在的为数不多的第一代华俄后裔。老人宽额大耳,红光满面,须发银白,身穿白灰色条相间的俄式衬衫,外套一件深色毛衣,既像中国人,又像俄罗斯人。他拄着拐杖端坐在“木刻楞”前的藤椅上,岁月的年轮在他那长长的的白须间闪现。早年,老人的母亲就给他讲过关于父亲的传奇故事。如今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了自己的后代。曲长山的父亲曲洪生是河北省新城人,1892年秋天,当地发生了罕见的大洪水,饥寒交迫的人们背井离乡,四处逃荒。18岁的曲洪生和几个伙伴们一起走上了千里闯关东的漫漫长路,他们历尽艰辛,一路乞讨,最后来到了边境小城满洲里。

“到满洲里干啥呢?就是扛活儿呗,不想满洲里来了场鼠疫,人死老了。几个人一合计,走吧,就过去到俄国了。”到俄国以后,离后贝加尔不远有个叫巴列耶的小城市,这个小城市有金矿。那时候中国人特别能干,俄罗斯人也愿意用中国人,所以曲洪生他们就干起了沙金子的活儿。后来他们又学会了俄语,和当地的俄罗斯民族相处的非常融洽。

“俄罗斯人叫中国名字非常难,你姓李、他姓董,都不好叫,于是就干脆给你起了名。我爷爷当时被起了个俄罗斯名叫瓦西里。”虽然身在异国他乡,曲洪生和他的中国伙伴们用辛勤的劳动在当地俄罗斯人中赢得了很好的口碑,也过上了殷实的生活。那会儿,正赶上俄国十月革命和白匪战乱,乡村里的俄罗斯青年男子都被应召入伍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情窦初开的姑娘们,这些十八九岁的中国小伙子经历过创业的艰辛,也深深地融入了当地的社会生活,在这纯朴又充满野性的俄罗斯村庄里,他们的生活经历中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我爷爷那时非常年轻啊,他也想找个对象成家。他的俄罗斯朋友就指着我奶奶说,瓦西里你看怎么样,这个姑娘行不行,要行的话给你撮合撮合?爷爷动心了,就跟姑娘说,你跟我吧。奶奶倒也干脆,说跟你倒行,可是咱们得讲条件,你给我买个‘一把抓’的一个裙子就跟你。”

“这个‘一把抓’的裙子是啥呀,就是纱裙(也叫“布拉吉”)。奶奶为什么说要让给买个纱裙呢?那时苏联的重工业比较发达,但轻工业还非常落后,纱裙还真没有。奶奶想为难为难这个中国年轻人。我爷爷说行,我能买。他知道咱们中国就有啊。”

俄罗斯姑娘的性格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喜欢戏弄异性年轻人,可她偏偏遇上了倔犟的曲洪生,姑娘的一句话,激走了小伙子。一条纱裙牵动了曲洪生的心,为了爱情,也为了兑现诺言,曲洪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国的路。在上千公里荒无人烟的俄罗斯远东旷野上,他骑着沙金用的马穿过高山密林和湍急的河流,无数次与黑熊野狼搏斗,扬鞭策马,一路绝尘。俄罗斯赤塔州附近的巴列耶到我国边境小城满洲里一千多公里的路,曲洪生马不停蹄地跑了4天。可是到了满洲里以后,他发现根本就没有那种一把抓的纱裙,于是,曲洪生不顾人马困乏继续向东飞奔来到海拉尔,找遍了所有的店铺,终于买到了裙子。

“回来马就死了,跑死了。奶奶说你们中国人咋这么心实呢?我跟你开玩笑你就当真啊?我是俄罗斯人,你是中国人,咱们俩怎么能在一起啊?再说咱们的饮食习惯也不一样,你看我吃列巴,你呢?你吃馒头,咱们俩吃饭都吃不到一块。爷爷说这没事儿,你吃你的面包,我吃我的馒头,你不跟我可不行,我们中国人说话是算话的。奶奶也挺实在的,算了,就跟你吧!就这么跟的。”

上个世纪初的农民,婚姻是终身大事,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逃荒闯关东的曲洪生来到俄罗斯以后,家乡已遥不可及,父母没有音讯,他只有靠自己来解决终身大事。血气方刚的他用行动赢得了这个美丽的俄罗斯姑娘的心。

“我父亲五六岁的时候,爷爷非要回中国。我奶奶说,你说好了不走的是不是?但我爷爷脾气犟非要走,哪有父母不疼儿女的呀?我奶奶一看没办法,就这样带着3个孩子跟着我爷爷回来了。”80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曲洪生带着全家回到国内,当时日本侵略了东北,他无法回到河北老家去,就在额尔古纳河边安下了家,为的是一旦发生战乱就可以再回到俄罗斯去,他带的东西除了钱财和细软之外,大的物件就是一辆俄式的马拉雪橇了。伊万老人现在还在使用这种马拉雪橇,不仅仅因为这种雪橇用起来方便,更重要的是寄托了对父母亲的怀念。

据统计,目前中国俄罗斯族总人口有15000多人,主要分布在新疆的伊犁地区和我区呼伦贝尔的额尔古纳市。这个民族在中国的历史只有一百多年。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山东、河北等地的灾民大量来到额尔古纳河边谋生。据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内蒙古有俄罗斯族5020人,其中有4741人居住在呼伦贝尔市,这其中又有2532人居住在额尔古纳市。目前,该市建有全国唯一的俄罗斯族民族乡——室韦俄罗斯族民族乡。曲洪生年轻时候充满艰辛和浪漫的经历,就是这个只有百年历史的俄罗斯族的缩影。

甩出套马杆  “套”回异族媳妇

夏天,在额尔古纳河边最有民族特色的就是俄式的四轮马车,这种纯手工制作的马车结构非常精巧,不过没有橡胶轮胎,走起来很颠簸,在旅游旺季,尤里就用这种马车拉着游客到额尔古纳河边观光。

算起来尤里也算是第三代俄罗斯族,他的爷爷也是汉人,奶奶是俄罗斯人,他们家是当地政府为开发民俗旅游而选定的家庭旅游接待点,每到夏季,国内外不少游客来到他们家里体验俄罗斯族的生活,这给他家带来了不少的实惠

“去年夏天,往外推了不少人,没办法他们不只是住宿,连吃饭的算上有两千来人吧,我家要是再有一间房子就好了。”

俄罗斯的传统住房都是用那种粗大的原木和石头造起来的,俗称“木刻楞”,正是这种住房和俄罗斯族的独特生活,吸引了许多的外来观光者。几年来,尤其是在2005年9月室韦俄罗斯族民族乡获全国“魅力名镇”殊荣至今,其品牌效应产生了巨大的能量,室韦乡旅游发展迅速,像尤里这样的民俗旅游家庭户已由原来的十几户上升到了近百户,室韦牧场也建起了3栋木刻楞风情别墅,为地区的旅游事业增添了新的亮点,一年四季游客不断。

尤里的妻子都日娜是鄂温克族,他们是生活在大兴安岭的狩猎民族,上个世纪初,鄂温克族的一个村子从山上迁徙到呼伦贝尔草原开始游牧。“我爷爷奶奶他们就是从森林里过来的,我从小就放牧。”都日娜的家乡莫日格勒河也发源于大兴安岭,被称作天下第一曲水,它在草原上蜿蜒迂回,滋润着牧场和牛羊,最终流入额尔古纳河,都日娜也随着家乡的河流嫁到额尔古纳河边的俄罗斯人家。

“我这媳妇是用套马杆‘套’回来的,我打算抓羊去了,她不让抓羊就把她套回来了,都日娜看着这个地方挺好,俄罗斯族人对人也挺好的就过来了。”尤里笑着说。 在这个地方,一个家庭成员中出现几个民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兴安盟和锡林郭勒盟有不少的蒙古族姑娘就嫁到了这里。

尤里和都日娜的女儿托雅已经是20多岁的大姑娘了,高中毕业后在当地的旅游公司工作。从俄罗斯的血统来说到她这已经是第四代了,无论是从相貌上,还是从习俗上,托雅都很难看出是俄罗斯族。但是这儿的老人们都非常完整的保留着自己的民族传统。

俄罗斯族十分讲究卫生,虽然住在偏僻山乡,但家家都有俄式蒸汽洗澡房,人人都有洗蒸汽浴的习惯。他们的搓澡方法很奇特,将嫩桦树条或柞树枝扎成小帚,洗澡时用温水或热水把叶子泡开后,抽打出透汗的身上各个部位,既能除污去垢,又收到按摩之效。搓擦抽打后,用清水冲洗,顿觉周身轻爽。这种方法类似今天的“桑拿浴”。

随着岁月的流逝,老一辈的华俄后裔越来越少了。居住在恩和牧场的安娜今年69岁,父母均为苏侨。中苏关系紧张后,父母回国了,弟弟和妹妹也走了,只有她留在了中国。安娜说:“当时我已成家,为了丈夫,我选择了爱情。” 据史料记载,移居中国的俄国人达1800多户,人口近万人,其中有6000余名俄罗斯姑娘嫁给了当地的中国人。如今,她们已经繁衍了7700多名华俄后裔,其中有2700多人已转为俄罗斯族。

当年的绝大多数俄罗斯姑娘在与中国小伙子成亲后,就再也没有返回过故乡,直至长眠在异国他乡。原额尔古纳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局长孙秋祥的母亲,就是一位长眠在中国土地上的俄罗斯姑娘。孙秋祥说,我母亲8岁时就来到中国,老家在额尔古纳河对面的俄罗斯赤塔州涅尔琴斯克热沃地区普里阿尔贡斯克。他的父亲1959年去世,葬在了距拉布达林30公里的三河乡;母亲87岁时去世,葬在拉布达林的北山上。

在恩和村的东山上,记者亲眼目睹了安葬在这里的华俄夫妇墓,发现每座墓葬都是夫妻分葬,中国丈夫立墓碑,俄罗斯妻子立十字架,上面还镶嵌着墓主人的照片。

你信你的耶稣  我拜我的财神

伊万老人告诉记者,按照俄罗斯东正教的传说,每年的12月底,年轻人要进行冰河浴,老人们要为他们祝福,这是习惯。“首先是为了健康,也是为了纪念我们耶稣的复活。”按照东正教的规定,每年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即为“耶稣复活节”。

在额尔古纳市,一年中最隆重、最热闹的节日就是“耶稣复活节”,是中国俄罗斯族每年最大的节日,俄语叫“巴斯克”节,要进行7天,不亚于汉族的春节。目前“巴斯克”节已被列入内蒙古非物质文化遗产。今年的复活节是从4月4日这一天零时正式开始。按照东正教的传说,蒙难的耶稣在这一时刻复活了。今年,也是额尔古纳东正教堂开放后迎来的第一个复活节。

节日到来之前,人们就开始忙碌了,室内粉刷一新,圣像龛前精心布置、装饰,并提前烤制出大量不同风味、不同造型的糕点。俄语称“古力契”的大蛋糕是敬神和主客共享的上等食品。节日期间,俄罗斯族男女老少都要精心打扮一番,还要把煮熟的鸡蛋染成五颜六色,孩子们的口袋装满彩蛋,一早便上街头,小朋友们相遇要互致节日快乐,同时拿出彩蛋相碰,比试硬度。家里来客也以彩蛋款待。有教堂的地方,“巴斯克”节前夕要作彻夜弥撒。在没有教堂的地方,人们要在圣像前点起小蜡烛。节日当晚,家家灯光闪烁,彻夜通明。长者要向儿童赠送礼品,青壮年男女要到长者那里请安祝福。人们备下酒菜,相邀聚会,轮流作东,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在俄罗斯族的性格中,非常突出的就是包容性,他们继承了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品格和俄罗斯族的豪爽奔放。在额尔古纳河边采访期间,不论走到哪儿总能听到传奇的故事和爽朗的笑声。额尔古纳河边的俄罗斯族家庭既过中国的传统节日,也过“巴斯克”节。更奇特的是,他们很多的家庭成员信仰也各不相同。丽娜的母亲是俄罗斯人,父亲是山东人,“我爸爸过春节就供财神爷,妈妈则信耶稣,我们两个都信。”她笑着告诉记者。

两种宗教,两种文化,在一个家庭中共存,这也是额尔古纳河边俄罗斯家庭的共同特点。在额尔古纳河边生活的俄罗斯族中,大多数都会讲俄语,尤里是这些上了年纪的第三代人,在家里他们多数用俄语交流,开发旅游业以后,游客增多了,年轻一代的俄罗斯族人也把懂俄语看成一种时尚,也开始学俄语了。除了语言和宗教以外,两种文化并存的另一特征就是饮食。在俄罗斯族中,中餐与俄餐并存,而俄餐中主要的饮食就是面包,俄语叫做“列巴”,在这里家家都有面包烤炉,用木炭火烤出的面包最具俄罗斯风味。

因为特别的历史,在老一代人的心中,还留下了浓浓的思乡之情。“我父亲告诉我,妈妈曾对他说过: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到苏联去。我父亲说我没做到这一点,你妈妈就这么个要求我还没做到。”伊万老人很有些伤感。在额尔古纳河边有很多这样的俄罗斯族墓地,这里安葬着那些最初嫁给中国人的俄罗斯女人。

思念之情难抑,伊万老人就带着儿子和孙女去看望安葬在山上的父母了。通常,每年“巴斯克”节过后,俄罗斯族家庭都要携一大家子拿着吃喝到墓地去,与长眠地下的亲人们,在明媚的春光里载歌载舞,踏春的同时也用这种方式告慰亲人。这也是当地鲜明的俄罗斯族民俗。

“来,看看我爸爸妈妈,给他们把草割一割,给爷爷磕个头!”因为伊万的父亲曲洪生是汉族,母亲是俄罗斯族,所以他要用两种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悟:儿子磕头父亲会感到自豪和骄傲;俄罗斯族则喜欢用热烈的拥吻来祭奠情感,在母亲冰凉的墓地前,儿子的热吻一定会让妈妈感到温暖和安慰。“对不起,妈妈,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你送回故乡去……”伊万老人喃喃自语。

一条界河,一个民族,一段历史,一个个传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