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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与白亭海关系的疑案
发布日期:2016-11-07    作者:刘振刚    来源:《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6年第1期

摘要:苏武牧羊之“北海”当是今乌兰巴托附近的荒原,绝非民勤白亭海。文章对《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等关于白亭海的相关记载予以梳理,指出这几种记载的来龙去脉。西汉并无凉州白亭海之称。姑臧白亭海当为比附《元和郡县图志》白亭军地望的记载而得名。

关键词:北海;白亭海;苏武

天汉元年(前100),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19年后,始元六年(前81)归汉。西汉典籍中,苏武牧羊北海之说,自《汉书·李广苏建传》始。然班固所言甚简略,汉以后,言者渐趋繁密,苏武“杖汉节”牧羊的北海主要形成贝加尔湖、白亭海、居延海①等几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而贝加尔湖一说占主流。近年有学者力挺苏武牧羊之北海应为民勤县白亭海。②今夷考其实,乃知大谬不然。现在试循传说之源,求其附会之故,以就教于方家。

一、苏武牧羊之北海非民勤白亭海辨

太初三年(前102),汉武帝“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③同年,“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④远在苏武出使匈奴之前居延已受汉朝管辖。显然,苏武牧羊之北海非居延海。

白亭海位于今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本西汉武威县)北,为石羊河的尽头,当即西汉休屠泽。⑤以苏武牧羊之北海为民勤县白亭海,至少有下列三点无法解释:

史载,冒顿单于“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⑥壶衍鞮单于时,匈奴击乌孙,“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⑦凡此,足证丁零游牧地在匈奴北边。《汉书·苏建传》:“其冬,丁零盗(苏)武牛羊。”⑧据此,苏武牧羊处与丁零游牧地接近。若苏武在民勤牧羊,丁零游牧地将作何解释?此其一。

元狩二年(前121)秋,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⑨汉朝势力深入河西。之后汉朝在河西设立酒泉等四郡。武威置郡时间《汉书》记载自相矛盾。现在文献中关于武威郡置郡最可靠的记录当为《居延汉简甲乙编》7.7A简文:

地节二年六月辛卯朔丁巳肩水候房谓候长光官以姑臧所移卒被兵本藉为行边=

兵丞相史王卿治卒被兵以校阅亭隧卒被兵长为卖钱不相应或

易处不如本藉今写所治亭别被兵籍并编移书到光以籍阅具卒兵=即不应籍更实定非籍隧兵所在亭各实弩力石射步数

今可知赍事诣官会月廿八日夕须以集为丞相史王卿治事课后不如会日者□官=□毋忽如律令

王宗维据此指出:“居延汉简中以后不见武威郡辖县在居延地区服役的名籍,这条简文正反映了武威郡成立时和张掖郡划分防边任务的情况。简文是地节二年六月写的,武威郡的设置当在此前数月。”⑩周振鹤据此断定:“武威置于本始二年至地节三年间是绝不会有错的。”(11)必须指出,武威郡初治武威县。(12)武威县在武威郡最北边,武威置郡前应已有武威县之称。也就是说,武威县之称应远远早于武威郡之称。武威县不在武威郡中心,它最初当是军事防御要塞。(13)如前所述,太初三年(前102),汉武帝“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武威建为军事要塞当在此后不久。在这样的情形下,休屠泽似不宜作为匈奴流放苏武之地。今即退一步谓其时休屠泽在匈奴控制下,那也是汉匈边界,单于就不怕苏武逃走?此其二。

《汉书·昭帝纪》载:始元六年(前81)“栘中监苏武前使匈奴,留单于庭十九岁乃还,奉使全节,以武为典属国,赐钱百万”。(14)可见,苏武在单于庭牧羊。西汉有两单于庭,南单于庭在阴山一带,北单于庭可能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乌兰巴托附近。(15)民勤既不靠近北单于庭,也不靠近南单于庭。此其三。

因此可以断言,苏武牧羊之北海不可能在民勤县。

综观任继周等《苏武牧羊北海故地考》一文定苏武牧羊之北海应为民勤县白亭海的证据,主要有下列七点:民勤县有苏武山、苏武庙、苏武牧羊处等系列古迹及“羊路”地名,此其一;西北半荒漠地区有仓鼠,贝加尔湖非仓鼠分布区,此其二;唐以前应有白亭海,北海或为白亭海简化为“白海”的转音,此其三;成文出版社影印本《民勤县志》有苏武山、苏武庙、苏公祠、苏武山墩的记载,此其四;古诗词亦有题咏,此其五;民间传说证明苏武在民勤一带影响不同寻常,此其六;白亭海距匈奴首府统万城较近可发挥苏武的政治筹码作用,此其七。征诸史实,这些证据均值得商榷。

第一,苏武牧羊之北海在幕北,似五代时才有凉州白亭海之称(详后)。《史记·大宛列传》载:“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16)浑邪王降汉在元狩二年(前121)秋,(17)则单于退走幕北在元狩四年(前119),远在苏武出使匈奴之前。《史记·匈奴列传》载:

(郭)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18)

据此推知,“北海”当在幕北。这样,北海或为白亭海简化为“白海”的转音之说也就不能作为苏武牧羊民勤白亭海的证据了。

第二,野鼠非西北半荒漠地区独有。任继周等肯定西北是仓鼠分布范围,这是对的。他们是预先肯定了“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19)之“野鼠”必须是仓鼠。然而,常见野鼠有田鼠和黄鼠。田鼠栖息环境从寒冷的冻土带直至亚热带。从文字本身来理解,“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云云,并不能断定野鼠就是仓鼠。

第三,民勤地方文献记载苏武系列古迹及苏武事迹等乃据后起之地名而加以缘饰之词。《五凉全志》镇番县(今民勤县)苏武庙台:“县东南三十里苏武山上有庙址,古碑大书汉中郎将苏武牧羊处。”(20)《嘉庆重修一统志》:“苏武山在镇番县东南三十里。山右有苏武庙。俗传为苏武牧羊处。”(21)这些记载很迷惑人!顾祖禹谓镇番苏武山“俗传苏武尝牧羝于此,盖传讹也”。(22)斯言甚是。清镇番县在汉武威县南,匈奴岂能让苏武在汉境牧羊?

第四,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中苏武牧羊之北海在民勤的说法系附会之谈,与史实不合。古人文学作品往往“改古事”,(23)以示文雅。如,温庭筠《苏武庙》:“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24)苏武在幕北牧羊,岂能“陇上羊归塞草烟”?民间传说虽然是历史的折射,但往往有其夸张、演变的过程。如孟姜女故事由悲歌演变为崩城,由杞都城演变为长城,(25)我们能说孟姜女是杞国人吗?此处不是说不可以引用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作为证据,而是说引用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必须考虑其可信性。

第五,陕北靖边发现的匈奴首府统万城非西汉匈奴首府。元狩四年(前119)霍去病北击匈奴,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瀚海,“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26)统万城乃十六国时期匈奴赫连勃勃所建的大夏国都城,(27)与汉武帝、汉昭帝时匈奴首府不相涉。

由此来看,《苏武牧羊北海故地考》一文,其论证苏武牧羊之北海为民勤县白亭海的证据与史籍抵牾较多,且于理不合,其说难以成立。

二、苏武牧羊之“北海”可能是乌兰巴托附近的荒原

苏武牧羊之“北海”地望,早期的《汉书》注家似未触及。胡三省注《通鉴》亦不言北海之地望。清代学者齐召南认为“北海”就是贝加尔湖。王先谦《汉书补注》:“齐召南日:按北海为匈奴北界,其外即丁令也。塞外遇大水泽通称为海。《唐书·地理志》骨利斡都播二部落北有小海。冰坚时马行八日可渡。海北多大山,即此北海也。今日白哈儿湖在喀尔喀极北鄂罗斯国之南界。”(28)齐召南盖以丁零定北海地望。由于“丁零盗武牛羊”并不能清楚、准确的表明丁零同北海的关系,且其中存在不确定的因素。丁零在匈奴北边,可是丁零是行国,其边界只可概言之。“塞外遇大水泽通称为海”,西汉匈奴辖区内除贝加尔湖以外还有其他“海”,又何以能断定“北海”不是塞外其他大水泽?

贝加尔湖附近生活有雪豹、驯鹿、驼鹿、麝香鹿、西伯利亚狍、野猪、狼獾、狼等动物,非常不利于牧羊,有50多种鱼栖息于贝加尔湖,其中鲮鱼栖息于浅滩处。苏武既能“网纺缴,檠弓弩”,(29)何至于落到“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30)的地步?从而可以反证苏武牧羊之“北海”当非贝加尔湖。

《汉书·李广苏建传》载:

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31)

须注意,“某泽中”当为汉人对匈奴人苏武牧羊处称谓的意译。很清楚,“某泽中”非水域。事实上,“泽的古义本不专指水域”,泽可以“是一些基本上保持着原始地貌形态的山林和原野”。(32)“某泽中”当指一荒原。

《汉书》苏武本传屡言“海上”,如:

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于轩王弋射海上。武能网纺缴,檠弓弩,于靬王爱之,给其衣食……

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

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33)

“北海上”当是“某泽中”的异称。“北海上”当为汉人对苏武牧羊处的称谓。古籍中“上”可以训作“边侧”。(34)“北海上”指荒原并不能否定“北海”为一水泽。可是,从《汉书·苏建传》及相关文献看不出苏武在大水泽边牧羊。日本学者海野一隆《释汉代的翰海》一文称:“事实上‘海’字在古代还有荒昧蛮夷的含意,并非一定是指海洋。如《尔雅·释地》所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荀子·王制》也称中原四方的地域为东海、西海、南海、北海。”(35)《荀子集解》释《荀子·王制》“北海”云:“海,谓荒晦绝远之地,不必指海水也。”(36)汉人称苏武牧羊处为“北海上”,或以“北海”为北边荒原之意。李陵《答苏武书》曰:“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37)《答苏武书》真伪莫定,即便为拟作,至少也反映了汉魏学者对苏武牧羊处的看法:苏武在“朔北之野”牧羊。

《汉书·昭帝纪》载:

栘中监苏武前使匈奴,留单于庭十九岁乃还,奉使全节,以武为典属国,赐钱百万。(38)

据此,“北海”是单于庭的一个地名。西汉武昭之世单于庭可能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乌兰巴托附近。(39)

总之,以苏武牧羊之“北海”为贝加尔湖实际是建立在一个脆弱的支点之上;苏武牧羊之“北海”当是乌兰巴托附近的荒原。

三、白亭军与姑臧白亭海关系质疑

《苏武牧羊北海故地考》一文认为,大足元年(701),郭元振所置白亭军在凉州北界,白亭军当为比附姑臧白亭海而得名。(40)郭元振置白亭军,事见《旧唐书·郭元振传》:“大足元年,迁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州大使。先是,凉州封界南北不过四百余里,既逼突厥、吐蕃,二寇频岁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于南境硖口置和戎城,北界碛中置白亭军,控其要路,乃拓州境一千五百里,自是寇虏不复更至城下。”按:郭元振所置当为“白亭守捉”,非“白亭军”。《新唐书·地理志》:“白亭守捉天宝十四载为军。”(41)《唐会要》略同。白亭守捉之地望,《通典·州郡二》说在“武威郡西北五百里”。(42)《元和郡县图志》有两说:一说在“凉州西北三千里”;(43)一说在姑臧县“北三百里马城河东岸”。(44)“凉州西北三千里”在西域,不在凉州界,此说显误。稽诸史实,白亭军在姑臧县“北三百里马城河东岸”的记载非常可疑。

《水经注》载:“《地理志》曰:谷水出姑臧南山,北至武威入海。届此水流两分,一水北入休屠泽,俗谓之为西海;一水又东迳百五十里,入豬野,世谓之东海。通谓之都野矣。”(45)北魏时休屠泽称“西海”,豬野泽称“东海”,通称都野泽。《括地志》“都野泽在凉州姑臧县东北二百八十里”(46)当是就“西海”、“东海”与姑臧的方位与距离言之。《元和郡县图志》姑臧县下:“白亭军,在县北三百里马城河东岸。旧置守捉,天宝十年哥舒翰改置军,因白亭海为名也。”(47)顺着白亭军“因白亭海为名”的思路,白亭海当即豬野泽。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五册)便据此定位。可是《通典》、《唐六典》、《旧唐书·地理志》、《新唐书·地理志》、《册府元龟》等史籍言凉州有豬野泽或休屠泽,不言有白亭海,似当时未有凉州白亭海之称。李吉甫时姑臧县北面是嘉麟县,嘉麟县“本汉宣威县地”。(48)若白亭军在姑臧县北300里,则白亭军应在嘉麟县界,李吉甫为何要把白亭军记在姑臧县呢?马城河入都野泽。(49)若白亭军在凉州姑臧县北300里,则白亭军当在休屠泽西北边,不当在马城河东岸。《元和郡县图志》既不记载姑臧有白亭海,也不记载姑臧有休屠泽、豬野泽或都野泽,而记姑臧有文车泽。休屠泽即古文《尚书》所谓的豬壄泽。(50)以李氏行文之细密,不当忽略这么重要的地名。在当时,这一点肯定使李吉甫颇为困惑,不得不作如此选择。

《元和郡县图志·校勘记》“凉州西北三千里”条:

《考证》:姑臧县本条“西北三千里”作“北三百里”,《旧志》作“五百”,未知孰的。“千”字误。今按:《新唐志》凉州下云“西北五百里有白亭军”,与《旧唐志》同,此“三千”疑“五百”之讹。姑臧县白亭军条“北”上脱“西”字,“三百”疑误。(51)

无疑,贺次君认同白亭守捉在凉州西北500里说。《通典·州郡二》所记白亭守捉地望,是现存文献关于此问题的最早记载。《通典》有关“唐朝的材料,取自实录、国史及政府档案等”,(52)其说当可采信。《旧唐书·地理志》、《新唐书·地理志》、《册府元龟》、《通鉴胡注》皆取此说,必有依据。和戎城在古浪(唐昌松一带)。若白亭军在姑藏县北300里,何来“拓州境一千五百里”?马城河东岸水草丰茂,白亭军在“碛中”的记载又如何解释呢?有论者谓《元和郡县图志》白亭军在姑臧县北300里的记载与《通典》、《新唐书》不同,个中原因“也许是其地理位置在元和年间后退了二百里”,(53)似一种调停之说。现存史籍并无白亭军迁移的证据。天宝四年(745)正月,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后突厥在唐朝和九姓铁勒回纥等部的联合攻击下,国亡。此后,突厥在中国北方退出历史舞台。天宝年间突厥已亡,元和年间把白亭军迁至姑臧县北300里似无必要。《元和郡县图志》酒泉县记载:“白亭海,在县东北一百四十里。一名会水,以众水所会,故日会水。以北有白亭,故曰白亭海。”(54)白亭守捉或得名于此“白亭海”。

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白亭军在凉州西北五百里的记载较白亭军在姑臧县“北三百里马城河东岸”的记载可信。《元和郡县图志》对关涉边疆军事机密的军防信息,往往简陋,唐长孺曾指出应为史家的“讳饰”。(55)李吉甫对白亭军地望记载的种种疑点是否暗示这是史家的讳饰呢?

四、白亭海地望之迁移

长期以来白亭军在凉州西北五百里的说法为什么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大家多相信李吉甫的说法呢?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元和郡县图志》是正史以外流传至今最早、较完整的地理总志,在沿革地理研究上的影响远远大于《通典·州郡典》、《旧唐书·地理志》、《新唐书·地理志》、《册府元龟》等,并且李吉甫对姑臧白亭军作了很具体的描述:“白亭军,在县北三百里马城河东岸。旧置守捉,天宝十年哥舒翰改置军,因白亭海为名也。”(56)言之凿凿,不容人不信。二是《太平寰宇记》、《明一统志》、《明史·地理志》、《读史方舆纪要》等史籍记载的白亭海与《元和郡县图志》对白亭军地望的记载相合,更使得白亭军在姑臧县北三百里的说法得以广泛流传。

现存文献对姑臧白亭海最早的记载当推《太平寰宇记》。若豬野泽或休屠泽早有白亭海之称,何以不见记载,从而反证姑臧白亭海为后起之称。后晋高居诲出使于阗时,登沙岭“渡白亭河至凉州,自凉州西行五百里至甘州”。(57)此“白亭河”之终端当即白亭海。若此说不误,迟至后晋时已有姑臧白亭海之称。唐以后姑臧白亭海声名鹊起,而酒泉白亭海退出历史舞台。白亭海地望之所以会得如此转变,就我所推测得到的而言,其原因可能有两种。

第一,《元和郡县图志》对白亭军地望的误载。既然李吉甫说白亭军“因白亭海为名”,(58)白亭军又在姑藏县北300里,这就很自然地会把姑藏县东北280里的都野泽称为白亭海。

第二,酒泉白亭海的消失。《汉书·地理志》福禄县下班固自注:“呼蚕水出南羌中,东北至会水入羌谷。”(59)西汉呼蚕水与羌谷水交汇入注居延海。(60)《太平寰宇记》酒泉县(本西汉福禄县)“会水”条引《十三州志》:“众羌之水所会,故曰会水。北有白亭,俗因谓之白亭海也。”(61)此“会水”当即西汉呼蚕水。“塞外遇大水泽通称为海”,白亭海当为湖名,不注居延海。唐代呼蚕水(金河)注白亭海。(62)P.2672《敦煌佚名诗集》:“金河,亦名呼蚕水。县名标镇武,波浪出西凉。直入(注)居延海,分流袭(洗)战场。塞城滋黍稷,地利赖金汤。道性通川静,风涛怨异乡。”此诗当作于“晚唐张氏归义军时期”。(63)鲁挑建、郑炳林据此推断晚唐酒泉白亭海由湖转变为河。(64)酒泉白亭海的消失直接推动了姑臧白亭海之说的兴起。(65)

从以上情况看,唐白亭军与姑臧白亭海的关系,应是出于讳饰。酒泉白亭海的形成应早于阚骃,也就是说酒泉白亭海在北魏已形成。在汉代,会水注入居延海,其时并无酒泉白亭海。大约五代时已有姑臧白亭海之称。姑臧白亭海当为比附《元和郡县图志》白亭军地望的记载而得名。

五、苏武牧羊白亭海传说之形成

苏武牧羊白亭海的传说如何形成,固然得不到实物作证据,但就文本材料看,应该是多种作用推动的结果。

第一,民勤古代以畜牧著称,地方上修建与苏武相关的建筑很可能是保佑畜群平安。《太平寰宇记》番和县“土弥干川”条:“即古今匈奴为放牧之地。鲜卑语髓为吐弥干,言此川土肥美如髓,故以名之。”(66)“古今匈奴为放牧之地”,这或许是后人定苏武牧羊民勤的原因之一。

第二,把文人关于苏武牧羊白亭海的题咏收入方志。清人陈炳奎《凉州怀古》:“边陲四郡汉初开,河外孤悬亦壮哉。苏武看羊空贻泽,李陵牧马独登台。梯山雪霁风偏劲,瀚海沙澄水不洄。遥望玉关通绝域,黄流如线亘天来。”(67)凡此,或为“但事辞章,而不详典据”,(68)绝不能视为苏武时代之信史。地方志出自本地人之手,一般认为比较可靠。地方志除少数几部出自名家外,大多是地方官召集地方举人、秀才等修成,其作品往往夹杂着错误记载。(69)前引温庭筠《苏武庙》有“陇上羊归塞草烟”句,乾隆《甘肃通志》(70)便列此诗,这无疑会给苏武牧羊白亭海的传说推波助澜。

第三,乡土自矜。《太平寰宇记》姑藏县下:“白亭海。白亭水色洁白,因以为名,又东有达狄迴海。”“五涧谷水,自番和县界北流入白海。”(71)可见,白亭海又名白海。中古时代,“白”(《广韵》傍陌切,《集韵》博陌切)“北”(《广韵》博墨切)读音极近,民间很可能把白海称为北海。大概因为苏武“杖汉节”牧羊北海声名远扬,民勤民间出于一种强烈的乡土观念,用本地“北海”及相关古迹附会苏武牧羊也在这里。

苏武牧羊白亭海之说,久已积为“定论”。其实,仅仅依据地方志记载和文人题咏加以考察,是很成问题的。反求汉史所记,更可发现苏武牧羊白亭海说之不妥当。酒泉白亭海因白亭得名,姑藏县白亭海因“白亭水色洁白”得名,似乎两地皆有白亭。严耕望先生早就有此疑问。(72)然而从《太平寰宇记》“白亭水色洁白,因以为名”看出“白亭”是河,后晋高居诲出使于阗时曾渡白亭河,两地皆有白亭之说似不成立。石羊河流域地处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贫瘠,河水浑浊。我们可以进一步猜想姑臧白亭海得名原因。《元和郡县图志》有白亭军“因白亭海为名”之语,又记白亭军在姑臧县“北三百里马城河东岸”,一看便知姑臧县有白亭海,可是为什么称白亭海呢?好事者抓住“白”字附会出一个白亭海得名原因。

注释:

①(清)梁份撰、赵盛世等校注:《秦边纪略》卷2《凉州北边近疆》,青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50页。

②任继周、张自和、陈钟:《苏武牧羊北海故地考》,《兰州大学学报》2007年第3期。

③《史记》卷123《大宛列传》。

④《史记》卷110《匈奴列传》。

⑤《汉书》卷28下《地理志下》。

⑥《史记》卷110《匈奴列传》。

⑦《汉书》卷94上《匈奴传上》。

⑧《汉书》卷54《苏建传》。

⑨《汉书》卷6《武帝纪》。

⑩王宗维:《汉代丝绸之路的咽喉——河西路》,昆仑出版社2001年版,第238页。

(11)周振鹤:《西汉政区地理》,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62页。

(12)(北魏)郦道元著、陈桥驿校证:《水经注校证》卷40《禹贡山水泽地所在》,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953页。

(13)参见王宗维:《汉代丝绸之路的咽喉——河西路》,第234页。

(14)《汉书》卷7《昭帝纪》。

(15)林幹:《匈奴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0页。

(16)《史记》卷123《大宛列传》。

(17)《史记》卷110《匈奴列传》。

(18)《史记》卷110《匈奴列传》。

(19)《汉书》卷54《苏建传》。

(20)(清)张玿美修、曾钧等纂:《五凉全志》卷2,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6年影印清乾隆十四年刊本,第248页。

(21)《嘉庆重修一统志》卷267《凉州府一》,中华书局1986年影印本,第13190页。

(22)(清)顾祖禹撰,贺次君、施和金点校:《读史方舆纪要》卷63《陕西十二》,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2997页。

(23)(明)顾炎武著、张京华校释:《日知录校释》卷22“诗人改古事”条,岳麓书社2011年版。第847页。

(24)《温庭筠诗集笺注》卷8《别集》,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25)参见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的转变》,《顾颉刚选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360页。

(26)《史记》卷110《匈奴列传》。

(27)参见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等:《统万城遗址近几年考古工作收获》,《考古与文物》2011年第5期。

(28)王先谦:《汉书补注》卷54《李广苏建传》,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第1135页下。

(29)《汉书》卷54《苏建传》。

(30)《汉书》卷54《苏建传》。

(31)《汉书》卷54《苏建传》。

(32)谭其骧:《云梦与云梦泽》,《长水集》(下册),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12页。

(33)《汉书》卷54《苏建传》。

(34)《史记》卷47《孔子世家》“唯子赣庐于冢上”条,《索隐》:“按:家语无‘上’字。且《礼》云‘适墓不登陇’,岂合庐于冢上乎?盖‘上’者,亦是边侧之义。”

(35)[日]海野一隆著、辛德勇译:《释汉代的翰海》,《中国历史地理论丛》1991年第1期。

(36)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荀子集解》,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61页。

(37)(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卷41《答苏武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852页。

(38)《汉书》卷7《昭帝纪》。

(39)林幹:《匈奴史》,第30页。

(40)任继周、张自和、陈钟:《苏武牧羊北海故地考》,《兰州大学学报》2007年第3期。

(41)《新唐书》卷40《地理志》。

(42)(唐)杜佑撰、王文锦等点校:《通典》卷172《州郡二》,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4480页。

(43)(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018页。

(44)(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19页。

(45)《水经注校证》卷40《禹贡山水泽地所在》,第953页。

(46)《史记》卷2《夏本纪》正义引《括地志》。

(47)(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19页。

(48)(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20页。

(49)《水经注校证》卷40《禹贡山水泽地所在》,第953页。

(50)《汉书》卷28下《地理志下》。

(51)(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36页。

(52)柴德赓:《史籍举要》,北京出版社1982年版,第207页。

(53)[日]前田正名著、陈俊谋译:《河西历史地理学研究》,中国藏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98页。

(54)(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24页。

(55)唐长孺:《唐书兵志笺证》,科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53页。

(56)(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19页。

(57)《新五代史》卷74《四夷附录》。

(58)(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卷40《陇右道下》,第1019页。

(59)《汉书》卷28下《地理志下》。

(60)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第17页。

(61)(宋)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太平寰宇记》卷152《陇右道三》,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2946页。

(62)参见鲁挑建、郑炳林:《晚唐五代时期金河黑河水系变迁与环境演变》,《兰州大学学报》2009年第3期。

(63)徐俊:《敦煌诗集残卷辑考》,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658页。

(64)参见鲁挑建、郑炳林:《晚唐五代时期金河黑河水系变迁与环境演变》,《兰州大学学报》2009年第3期。

(65)《太平寰宇记》、《明一统志》、乾隆《甘肃通志》等地理书在肃州仍列白亭海,当是辗转抄袭旧地志的结果。关于古代地理书辗转相抄的情况参见严耕望:《中古时代几部重要地理书》,《严耕望史学论文集》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545页。《晚唐五代时期金河黑河水系变迁与环境演变》一文认为晚唐河西居民结构、经济结构的变化增加了黑河的水量,并且认为唐代黑河、金河分流是人为所致。斯言甚是。

(66)(宋)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太平寰宇记》卷152《陇右道三》,第2939页。

(67)武威县志编纂委员会编:《新编武威县志之三——古诗话凉州》,1985年,第241页。

(68)武威县志编纂委员会编:《新编武威县志之三——古诗话凉州》,1985年,第241页。

(69)《日知录校释》卷22“于仲文诗误”条,第848页。参见谭其骧:《地方史志不可偏废旧志资料不可轻信》,《长水集》(续编),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73页。

(70)乾隆《甘肃通志》卷49《艺文》,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71)(宋)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太平寰宇记》卷152《陇右道三》,第2937页。

(72)严耕望:《唐代北疆直接领辖之境界》,《严耕望史学论文集》中,上海古籍出版2009年版,第7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