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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东北边疆危机与北部镇戍体制的形成
发布日期:2015-09-21    作者:张士尊    来源:《学术交流》2011年第2期

摘要:不同历史时期,中央政府在东北北部分别实行过“羁縻统治”、镇戍体制和郡县制度。清朝初年,由于沙俄侵入黑龙江,引起清朝政府的高度重视,故先后在宁古塔和黑龙江驻军,镇戍体制正式形成。这种体制对后来的移民活动,以及区域文化变迁都起过重要的作用。

关键词:清代;东北边疆;镇戍体制

 

自古以来,东北北部就隶属于中央政府,但是,采取何种统治方式,历朝历代差距很大。总结起来不外三种模式:其一,任命部落首领为地方长官,通过封赐和朝贡等方式维持对边疆的控制,这就是“羁縻统治”。其二,在战略要地建立城堡,屯驻军队,亦耕亦守,并迁入一定数量的人口,以保证军食供应和信息通畅,这就是镇戍体制。其三,与内地体制同一,即采用郡县制度。采用何种管理方式,既受到传统边疆政策的影响,也受到现实条件的制约。明末清初,俄国殖民者闯入黑龙江,边疆危机严重,在挽救危机过程中,清朝政府一改明代“羁縻统治”的传统,推行镇戍体制,对有清一代东北边疆的巩固、移民的北上以及东北文化区域格局的变迁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俄国殖民者闯入黑龙江和宁古塔将军体制的形成

明朝统治东北时期,在南部推行近于郡县的卫所制度,在北部广建卫所,推行传统的“羁縻统治”。清朝兴起以后,虽然北部人口大量南迁,但统治方式没有根本性的变化,黑龙江流域的诸多部落都与清朝保持着密切的臣属关系。如达斡尔酋长巴尔达齐仅从天聪八年(1634)到崇德六年(1641)的七年间,文献记载本人及亲属朝贡就达10次之多[1](天聪八年到崇德六年的相关记载)。所以从法理上讲,在清朝入关之前,黑龙江流域为中国固有领土是毫无疑问的,只是统治方式还比较传统。

俄国本来不与中国搭界, 16世纪中期之前,还远在乌拉尔山以西,是个欧洲国家。16世纪下半期,在俄国政府的支持下,殖民主义者越过乌拉尔山,开始东征,到1639年(明崇祯十二年、清崇德四年),已经到达太平洋岸边,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俄国殖民主义者几乎完全占领了西伯利亚的三大河流域。贝加尔湖和外兴安岭一直是中原文化向北辐射的地理极限,因此中国人不了解西伯利亚所发生的一切,也有文化上的原因。同中国人一样,俄国殖民者也不了解黑龙江。

1641年(明崇祯十四年、清崇德六年),雅库次克和叶尼塞斯克两地的俄国总督先后从土著居民口中了解到一些黑龙江的情况,开始组织探险队前往黑龙江。1643年(明崇祯十六年、清崇德八年)冬天,波雅克夫率领第一批俄国殖民者翻越外兴安岭,进入黑龙江流域,并向当地居民强行征收实物税,结果引起了当地人民的愤怒,导致食物断绝[2]19,不得不于第二年返回雅库次克。此后,俄国殖民者相继涌入黑龙江,其中破坏力最大的当属哈巴罗夫匪徒。顺治六年(1649),哈巴罗夫在俄国雅库次克总督的支持下,翻越外兴安岭,进入黑龙江流域。如果说波雅克夫的主要目的在于探查,而哈巴罗夫的主要目的则是为沙俄开疆拓土。为达此目的,他对当地抵抗的达斡尔人大肆屠杀,迫其放弃家园,逃往内地。结果“远至结雅河一带,整个地区一片荒凉”[2]60-61。而后,哈巴罗夫又率领哥萨克上溯松花江,直接威胁到东北内地的安全。

俄国殖民者侵入黑龙江,不但给当地的各族人民带来了巨大灾难,而且也破坏清王朝的边疆秩序,特别哈巴罗夫的杀掠给达斡尔人带来巨大的生存危机,这“致使他们在1651年夏末秋初派遣他们的首领去向管辖黑龙江流域的中国官员面呈事态的真相,并请求中国保护他们”[3]28。顺治八年(1651),也就是波雅克夫闯入黑龙江七年后,清朝政府才了解黑龙江地区所发生的一切,表面上看似乎不合逻辑,但可能恰恰与事实相符。首先,此时正值明末清初,天下易主,战乱频仍,中央政府根本无暇顾及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黑龙江流域;其次,波雅克夫和哈巴罗夫都是翻越外兴安岭进入黑龙江流域的。波雅克夫的暴行主要发生在精奇里江(结雅河)中游,进入黑龙江干流以后几乎没有停留。哈巴罗夫的暴行发生在黑龙江上游,顺治七年(1650)后才蔓延到松花江口附近。精奇里江(结雅河)中游和黑龙江上游距离盛京有数千里之遥,距离宁古塔也有一千余里,得不到消息亦属正常。第三,可能清朝入关以后,宁古塔驻军撤走,所以没有及时得到有关的报告。第四,也是最为重要的,清朝虽然征服了黑龙江流域,但仍然沿袭前朝的“羁縻统治”方式,而这种方式一般很少过问边疆各部之间的关系或部族仇杀,因此,即使朝廷得到了有关信息,也不会引起重视。严格地说,清朝政府首先得到俄国殖民者侵略黑龙江的消息并不是从黑龙江沿岸各部酋长的口中,而是从清朝自己的官员口中。当顺治八年(1651)哈巴罗夫匪徒围困桂古达尔城堡残害达斡尔居民的时候, 20多名清朝官员和士兵就在城外观战。[2]60顺治九年(1652)七月,清朝政府“命梅勒章京沙尔虎达、甲喇章京海塔、尼噶礼,统官兵驻防宁古塔”[4]卷66,顺治九年七月丁亥。同年九月,宁古塔章京海塞命令捕牲翼长希福率兵前往黑龙江下游,围攻由哈巴罗夫匪徒占据的阿枪斯克堡(乌札拉村附近),结果战败。海塞伏诛,希福革职。[4]卷68,顺治九年九月丙戌

由于俄国对黑龙江的入侵,也因为这次战斗的失利,导致清朝政府出台一个重要的决定,即把宁古塔驻军长官的级别提高到将军,即在黑龙江地区实行军事镇戍体制。顺治十年(1653)五月,朝廷任命“镶蓝旗梅勒章京沙尔虎达为昂邦章京,镇守宁古塔地方。”[4]卷75,顺治十年五月甲戌严格地说,清朝在宁古塔驻军,并非始于顺治九年(1652)。为了加强对东北北部各部落的征服和控制,从天聪初年始,清朝就在宁古塔设置官员,驻扎军队,接收贡赋。入关以后,统治者可能认为黑龙江流域已经完全纳入新的天朝体系之中,没有必要在此留驻军队。而就是在此期间,俄国殖民者闯入了黑龙江。清朝在宁古塔驻军,设宁古塔将军,改变传统的边疆管理模式,推行军事镇戍体制,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宁古塔设镇之后,立刻承担起抗击俄国殖民者的责任。顺治十一年(1654)六月,清朝政府调集上千兵力在松花江边击溃斯捷潘诺夫匪徒。[4]卷87,顺治十一年十二月丁丑顺治十五年(1658)七月,宁古塔将军沙尔虎达率领1000多人,战船40多艘,在松花江与牡丹江合流处围歼俄国殖民者,打死斯捷潘诺夫。在俄国殖民者翻越外兴安岭进入黑龙江的同时,另外一些俄国殖民者则从叶尼塞斯克出发,闯入黑龙江上游。从顺治九年(1652)到顺治十二年(1655),叶尼塞斯克总督巴什可夫在沙皇的授意下,派出数批探险队前往贝加尔湖以东地区。[2]40顺治十四年(1857),巴什科夫在涅尔查河口建立起涅尔琴斯克(尼布楚)。但由于清朝设置宁古塔将军,加强了对黑龙江地区的防范,挫败了其向黑龙江下游征服的野心。在顺治十五年(1658)后的三四年里,清军密切注视着黑龙江下游的动向。据俄国史料记载:当时有七只中国帆船为监视俄国人的行动,一直驶抵鄂霍次克海,传说还有70多只船停靠在黑龙江口。正是因为宁古塔将军的设置,才使黑龙江地区的危机得以扭转,边疆获得暂时的安宁。

雅克萨之战与清朝“永戍黑龙江”

俄国人虽然暂时退出了黑龙江,但经过俄国殖民者十余年的劫掠,黑龙江两岸人口大为减少。战后,清朝政府单纯从军事角度考虑,既没有在这里驻军,也没有向这里移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龙江两岸无异于人口的真空地带。在中俄双方有关领土问题的交涉还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很难阻止殖民者再次发动对黑龙江的侵略。戈尔德在研究这段历史时指出:“中国人所犯的错误真是令人遗憾,这表明了中国至今对其敌人估计不足,而敌人正是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又逐渐回来,并且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3]35

17世纪60年代初,俄国籍波兰人切尔尼科夫斯基杀害当地的俄国总督,纠集一些哥萨克逃到黑龙江沿岸。他们重建达斡尔人原来留下的雅克萨旧城,改名阿尔巴津,招集逃犯、商人和农民,到康熙初年已有300多人。起初他们并不急于向黑龙江中下游发展,而是以雅克萨为根据地,修筑城堡,开垦土地,牧养牲畜,吸引移民。[5]106从17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近二十年时间里,雅克萨的人口不断增加,不但城堡建筑起来,周围的土地得以开发,教堂也建立起来,而且在附近还形成了一些“自由村”。从70年代开始,雅克萨的殖民者开始向黑龙江中下游和精奇里江(结雅河)流域扩展势力。据康熙十九年(1680)九月二十二日理藩院奏报:雅克萨在精奇里江一带收实物税的俄国殖民者约有70人,“每年冰解之时往雅克萨,至秋复来,冬亦不去。”[6]4780年代后,盘踞在雅克萨的殖民者更为活跃。为了长久占有黑龙江,他们先后在精奇里江流域建立起许多侵略据点。同时,为便于和雅克萨之间的联系,又在额尔古纳河东岸建立额尔古纳堡,并沿着额尔古纳河设置很多农业村屯。康熙二十三年(1682),俄国正式把雅克萨并入自己的版图,把雅克萨(阿尔巴津)划分为独立的行政区。

俄国殖民者重建雅克萨,并不断地进行移民和开发,逐步向黑龙江中下游推进,妄图把黑龙江左岸永久地割裂出去,这是清朝政府所不能容忍的。那么,俄国殖民者重建雅克萨并非一日,何以迟至康熙二十四年(1683)才决定给予打击?主要原因不外两点:其一,清朝政府对俄国殖民者力量的认识有个过程,开始时有些轻敌,后来才逐步认识到不可小视。其二,康熙十三年(1674)三藩之乱爆发,为平定叛乱,整整打了八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与三藩之乱这样的威胁比较起来,数千里之外黑龙江上数百俄国殖民者的侵略简直就是“疥癣之患”。

但是,俄国殖民者在雅克萨等地的长期移民和垦殖,决不等同于一般的劫掠,任其发展下去,黑龙江流域必将丧失。关于这一点,俄国政府毫不隐瞒,不但在谈判桌上公然要求对黑龙江的主权,而且事实上也为此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和研究。康熙十九年(1680)四月,沙皇命米洛瓦诺夫从尼布楚(涅尔琴斯克)出发,顺石勒喀河和黑龙江而下,再溯精奇里江(结雅河)而上,实地调查这一带的移民条件,米洛瓦诺夫后来在报告中记载:从雅克萨到精奇里江沿岸“那里有许多现在已经荒芜了的耕地,也有许多牧场,还有产粮地、割草场以及其他可供经营的农业用地”。“结雅河以东阿穆尔河以北有一些草地,越过这些草地在托米河下方有许多一望无际的牧场,非常肥沃,是适于种植庄稼的好地方,可与西伯利亚的一些牧场相媲美。在这里可以开辟大量耕地,可以让上千的或更多的国有农民来此移居。”报告最后要求沙俄政府向此处增派军队,完成对黑龙江左岸的占领。[5]151-155这段对黑龙江和精奇里江两岸情况的描述,给我们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即在这样辽阔的土地上人口如此稀少,中国不加管理,俄国必然乘虚而入。幸运的是清朝政府此时已经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康熙八年(1669)七月,也就是俄国殖民者重占雅克萨之后,清朝掌山西道监察御史莫洛洪就上疏,提出为了国家安全,应该在一些战略要地添设满洲兵丁,其中就包括宁古塔。“宁古塔以外,黑镇以内,皆朝廷(贡)貂百姓所居之地,而罗刹常为侵犯。其宁古塔亦应酌量增兵。如此沿边布置设兵,严加守备,则边圉永固矣。”[6]21康熙十年(1671)九至十一月,康熙皇帝东巡盛京,北上到达松花江流域,告诫宁古塔将军巴海:“罗刹虽云投诚,尤当加意防御,操练士马,整备器械,毋堕狡计。”[7]卷37,康熙十年十月壬辰但康熙十三年(1674),三藩之乱爆发,清政府把大量兵力调入中原。同年十二月,盛京兵1000名调入北京,乌喇兵700名调入盛京,宁古塔兵南移镇守乌喇。[7]卷51,康熙十三年十二月庚子康熙十四年(1675)三月,朝廷又命宁古塔将军巴海等固守盛京。[7]卷53,康熙十四年三月丁亥康熙十五年(1675)五月,宁古塔的清军已奔赴河南作战。[7]卷61,康熙十五年五月壬申直到康熙十八年(1678)六月,在三藩之乱基本平定之后,才开始考虑把宁古塔兵撤回的问题。与清军南移同时,宁古塔将军驻地也从宁古塔南移松花江畔的吉林,距离黑龙江岸更为遥远。[7]卷81,康熙十八年六月庚寅

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康熙皇帝再次到盛京谒陵,并前往松花江畔的吉林围猎和视察,筹划经营边疆的大政方针。随后,战前的各种准备工作陆续开始。修造战船,征调战马,运输粮食,准备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冬季进攻雅克萨。

黑龙江两岸,地旷人稀,距离人口相对稠密的辽东有两千余里。此地作战有两大困难:一是天气寒冷,大量军队暴露荒野,难于取胜。二是后方遥远,军食供应非常困难。在某种意义上说,克服这两个困难,是推动清朝政府永戍黑龙江决策出台的主要动力。康熙二十二年(1683),朝廷接受宁古塔将军巴海的建议,在黑龙江和呼玛尔之间的额苏里地方建立木城,屯驻清军。[7]卷109,康熙二十二年四月癸亥同年九月,朝廷决定第二年“派乌喇宁古塔兵五六百人,打虎儿兵四五百人,于来秋同家口发往。设将军、副都统、协领、佐领等官镇守。”正式宣布“在黑龙江建城永戍”[7]卷112,康熙二十二年九月丁丑。此年十月,朝廷升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为黑龙江将军。[7]卷112,康熙二十二年十月癸亥至此,黑龙江镇戍体制初步形成。

康熙二十四年(1685)六月,经过充分的准备,清军取得了雅克萨之战的胜利。康熙二十八年(1689)七月,中俄两国经过多年谈判,最后签订了《中俄尼布楚条约》。此后,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东北北部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

镇戍体制的完备及对边疆建设的影响

康熙二十三年(1684)清朝政府决定“永戍黑龙江”,东北三将军体制正式形成,整个东北随之也就划分为三块,即盛京将军镇戍区、宁古塔将军(后称吉林将军)镇戍区、黑龙江将军镇戍区。虽然三将军的镇戍职能没有根本的区别,但是,宁古塔将军和黑龙江将军的镇戍职能显然是最为突出的。清初文人方拱乾曾于顺治十八年(1661)流放宁古塔,在其所著《绝域纪略》篇首写道:“本朝控制诸夷(番),受人参、貂狐皮贡,爰留卒以戍之。有逻车国者,嬲诸夷(番),使不得贡,敌之不胜,又(乃)动大众,勤王师,遂择八旗八十人长戍焉。复立牛鹿章京、梅勒、昂邦,以重其任。”[8]107这里说得很清楚,清朝之所以长戍宁古塔的目的在于维护已经形成的边疆秩序,军事意义非常重大。为了达到镇戍的目的,一个完整的管理系统逐渐建立起来,而正是这个系统的建立和运转,为整个地区的社会变迁提供了条件和前提。

具体说到清朝在东北建立的镇戍体制,其基本包括分布于各战略要地的城堡和驻军、与中原和东北南部以及城堡相互沟通驿递系统以及为某种程度保证驻军军食供应而设立的官庄系统。

从时间上看,城堡和驻军的设置有先有后,大约经历了60多年时间,直到乾隆元年(1736)前,整体框架才基本形成。比如吉林将军所辖:东南方向有珲春,控制着图们江流域;东北方向有宁古塔,控制着牡丹江流域;更远的东北方向有三姓,控制着黑龙江下游地区;正北方向有阿勒楚喀,控制着松花江流域中游;西北方向有伯都讷,控制着松花江和嫩江汇合处。再比如黑龙江将军所辖:北方首先有瑷珲,控制着黑龙江南北;其次有墨尔根,控制着嫩江流域;西北方向有呼伦贝尔,控制着西北草原。通俗地讲,东北北部的镇戍体制,基本上分为两大军事镇戍区,即吉林和黑龙江,每个镇戍区下辖数个分镇戍区,各区首长均领副都统衔,所以分镇戍区也称某某副都统。实际的镇戍任务具体落实到各分区的头上,而两个镇戍区就像两只伸出的巨大手掌,把东北北部牢牢抓在手里。

东北北部最早建立的驿递系统是盛京到宁古塔的驿站,以期沟通南北的盛京和宁古塔。康熙二十年“永戍黑龙江”后,增加城堡和驻军八旗,才逐渐增多驿递线路。乾隆初年之前,吉林黑龙江的驿站已经自成体系。就具体的驿站路线而言,可以大体把这些驿站分成五条线路:即从盛京经开原东出威远堡边门到宁古塔各站,从吉林西北行到齐齐哈尔、墨尔根北到黑龙江城的各站,从吉林东南行到珲春各站,从吉林东北行到三姓的各站,从吉林东南行到伯都讷的各站。由于解决了驿递问题,北部各城连结成一个完整的整体,保证了镇戍各城物资、粮食、信息和人员的正常流通。在设置宁古塔和黑龙江等城的同时,清朝政府也开始筹划与之相配套的屯田系统。总的来看,柳条边以北第一批官屯设置于顺治年间,在宁古塔附近,目的是解决宁古塔驻军和流放者的粮食供应问题。第二批官屯设置于康熙中期,主要分布于黑龙江、墨尔根和齐齐哈尔附近,主要要解决三城驻军及其居民的粮食供应问题。第三批官屯设置于雍正年间,集中于呼兰河流域,为补充黑龙江三城军民粮食供应不足的问题。

东北北部地区镇戍体制的形成,对东北边疆社会变迁来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首先,基本抛弃了传统的“羁縻统治”治边理念,稳定了黑龙江。康熙皇帝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的一份上谕中说:“黑龙江之为要地……曩者俄罗斯渐次入犯,占距我达呼里索伦等处,扰害边疆四十一年,无如之何。后备足军食,永戍黑龙江,以困逼之,俄罗斯遂窘迫至极,乃屡次求和。……今我惟多贮粮食,永戍官兵,则我兵得逸而俄罗斯兵为劳矣。如此则俄罗斯零星来犯断所不能,欲大队侵入则彼粮食何能挽运耶,若黑龙江我兵不行永戍,自松花江黑龙江以外所居民人皆非吾所有矣。”[9]卷2,“典谟”回顾历史,中央政府也曾在东北推行过镇戍体制,但多数情况下还是实行“羁縻统治”,即使推行镇戍体制,也仍然有非常辽阔地区实行“羁縻”。就这个问题而言,清朝政府无疑前进了一大步。

其次,用地缘组织取代了氏族组织,清除了数千年来中原文化向北传播的障碍。各城驻防人口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是编入八旗的土著居民,二是中原移民。就前者而言,镇戍时期所谓的土著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氏族成员。首先,他们多数已经脱离祖居地,经历过不同程度的迁徙。以最早戍守的宁古塔八旗为例:据《八旗通志》记载:“顺治十年,初设兵四百三十名。”[10]卷27,“兵制二”从顺治十年(1653)到康熙十年(1671)的18年时间里,清朝在柳条边以北地区驻防主要在宁古塔一城,其人数最多时达到996名。康熙十年新增吉林乌喇驻防,从宁古塔迁出700名。康熙十七年(1678),宁古塔又从外地调入290名。而驻守吉林的八旗除了从宁古塔调入之外,康熙十六年(1677),增加库雅拉兵600名,新满洲兵122名,这些所谓的新满洲原来都生活在日本海沿岸和长白山区,由于驻防的需要迁入吉林。至于康熙二十年后“永戍黑龙江”,瑷珲、墨尔根、齐齐哈尔和呼伦贝尔等城堡的驻防八旗也大多从吉林等地迁入。其次,编入八旗的土著虽然还留有氏族组织的痕迹,但其本质上已经不是血缘组织而是地缘组织。土著编入镇戍八旗克服了历史上一大难题,即中原人口向北迁徙时候遇到氏族组织的“顶托”,正是由于“顶托”作用的消失,才给中原人口北上留出了空间。

其三,起着镇戍作用的城、营、台、屯成为移民北上的依托。研究柳条边以北的移民问题,不能不涉及清代东北的流放制度。相对于中原而言,东北自然条件艰苦,被视作“苦寒之地”,元明清几代都把其当作流放之地。元朝把黑龙江下游的奴尔干作为流放地,明朝把铁岭作为流放地。沿袭前朝的做法,清朝也把罪犯流放东北,却换了几个地方。盛京、辽阳、铁岭、尚阳堡、吉林、乌拉、伯都讷、宁古塔、黑龙江、呼伦贝尔等地都曾做过流放地,但见诸史料最多的还是尚阳堡、宁古塔和黑龙江三处。顺治、康熙、雍正三朝近百年时间,清朝政府共向柳条边以北流放了多少人口?恐怕没有办法统计,我们只能通过时人的描写得到一些感性认识。[11]235推行镇戍体制所形成的城、营、台、屯为流放者最早的聚居点,也成为东北北部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宁古塔、吉林、齐齐哈尔等城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而这些镇戍点的发展无疑为后来移民大批涌入提供了依托和落脚点,然后通过由点到面,遍及北部。

总的来说,镇戍体制的推行对东北北部空间进行了全面清理,为中原人口的北进和中原文化的传播创造了条件,同时也为后来实施郡县制度奠定了基础。事实上,随着移民的不断增多,从雍正年间开始,清朝政府就在这里设置郡县,雍正四年(1726)在吉林设永吉州,在宁古塔设泰宁县,在伯都讷设长宁县。[12]卷51,雍正四年十二月戊寅只是由于乾隆初年推行封禁政策,才没有全面展开。

与明朝比较起来,清朝的东北边疆要巩固得多,这不仅仅表现在政治和军事上,而且表现在整个社会和文化基础上,而这些都与镇戍体制分不开。当我们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不要忘记一个事实,即17世纪俄国殖民者对黑龙江的侵略活动与19世纪中期的侵略活动有着本质的区别,后者是以整个国家的力量,而前者虽然得到俄国中央政府的支持,但具体行动则控制在地方总督手中,由冒险家们自己组织探险队进行,总的来说,力量是分散的,能力是有限的,这也是清朝镇戍体制得以推行的原因之一。同时我们也不要忘记,在具体治边问题上,镇戍体制与“羁縻统治”比较,固然有很多优越性,但与郡县制度比较,则有明显的不足,就拿清代东北北部来说,虽然在很多地区把氏族的血缘关系转变为地缘的政治关系,但在特别边远地区,如三姓以北的黑龙江下游地区,黑龙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仍然保留着氏族组织,沿袭着“羁縻统治”的方式,以致于第二次鸦片战争前俄国控制黑龙江口数年而清朝政府竟浑然不知,更有甚者,当俄国殖民者提出割地要求的时候,当权者竟以这些地区荒无人烟而拱手让人。由此看来,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这种镇戍体制已经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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